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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踪突袭营声望怎么刷(重返潘达利亚!魔兽7.1.5MOP时空漫游预览)

导读 影踪突袭营声望怎么刷文章列表:1、重返潘达利亚!魔兽7.1.5MOP时空漫游预览2、魔兽7.3版本9月事件汇总:阿古斯内容解锁 收获节到来3、血影人第十章 情深恨长4、旧版射雕英雄传

影踪突袭营声望怎么刷文章列表:

影踪突袭营声望怎么刷(重返潘达利亚!魔兽7.1.5MOP时空漫游预览)

重返潘达利亚!魔兽7.1.5MOP时空漫游预览

关键词>>wow7.1.5丨军团再临丨时空漫游丨潘达利亚

在7.1.5版本中,你可以和艾泽拉斯的英雄们一起再度拨开潘达利亚的迷雾——《熊猫人之谜》地下城将开启时空漫游。下面让我们一起看看吧。

等级达到91级的玩家每隔几周就可以参与这个新的时空漫游假日活动,它和外域、诺森德时空漫假日活动的机制一样。

重返潘达利亚

参与这次时空漫游活动的玩家可以重温:

青龙寺

青龙寺是一座耸立在潘达利亚东海岸上的寺院,是为纪念传说中的熊猫人皇帝少昊于数千年前大败疑之煞而建立的神圣古迹。不久前,在翡翠林爆发的一场灾难性冲突使煞魔得以逃脱,一些实体化的煞魔对寺院最为宝贵的智慧和知识宝库发起了攻击。

风暴烈酒酿造厂

当陈·风暴烈酒抵达四风谷时,他造访了这座与自己同姓的著名酒厂,希望能和亲戚们团聚。可他却发现先祖的家园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在高老伯的无能监管下,讨厌的兔妖和顽劣的猢狲都闯进了酿酒厂,还在那搞起了破坏性的狂欢,很快就会中断当地的美酒供应。

影踪禅院

战争席卷了潘达利亚,而部落和联盟之间的毁灭性冲突也使庄严的影踪禅院爆发了骚乱。在那里,三个邪恶的存在——狂之煞、恨之煞和怒之煞,已逃出牢笼。虽然怒之煞彻底逃出了这座遗世独立的禅院,其余的煞魔却开始迫害那些英勇的影踪派防御者。

魔古山宫殿

古老的魔古山宫殿是魔古族势力在潘达利亚大陆上的最后一座真正的堡垒。魔古族的三大部落近来集结在这座雄伟的宫殿中,觐见他们的王——武器大师席恩。这位强大的统治者已经酝酿出一个激进的计划,要将他散乱的臣民重新联合起来,夺回属于他们覆灭帝国的荣耀。眼下混乱正席卷着潘达利亚,席恩征服一切的远大梦想很可能会变为现实。

围攻砮皂寺

在那道名为蟠龙脊的雄伟长城远方,有一座砮皂寺,延伸在两座防卫森严的岛屿上。多年以来,坚韧顽强的熊猫人防御者都在守卫着连接岛屿的狭窄桥梁,令任何意欲闯入的侵略者望而却步。然而就在不久前,螳螂妖造出了自己的桥——一段大树根——并出其不意地夺取了其中一座岛屿。现在,这些凶残的虫子又信誓旦旦地宣称要攻击砮皂其余的守卫者。

残阳关

历代以来,一道名为蟠龙脊的长城保护着潘达利亚的住民,使他们免受狂暴虫族生物——螳螂妖的定期侵袭。这个凶残的种族近来突然打破了入侵周期,提早发起了进攻,打得长城守卫们措手不及。螳螂妖军队中的精兵强将冲击着久经战火的大门,潘达利亚必须抵挡住这片土地有史以来最具破坏力军队的攻势。

永恒奖励

通过永恒岛上的时空漫游商人织雾者夏儿,你可以用得来不易的时空扭曲徽章换到各种好东西,包括:

神圣翠绿云端翔龙(玉蕾,青龙之女)坐骑缰绳

2种新宠物——永恒雏龙(龙类宠物)和矛盾之灵(水栖宠物)

在潘达利亚所有重要阵营中提升声望的徽记和提升友好度的物品

2种新玩具——收养的幼崽箱子和便携式洗牛站

一包冰冻蔬菜,弥补错过潘达利亚美食的厨师们

潘达利亚各阵营的装备升级

没错——这是第一个送出宠物作为奖励的时空漫游活动。这两种新宠物在宠物对战中都有时空错乱的能力,可以大幅降低敌对队伍的速度。

既可以游历地下城,又可以在潘达利亚的各个阵营中获得难能可贵的声望,这样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潘达利亚的各个阵营为达到最高声望的玩家准备了丰厚的奖励。比如,你可以通过织雾者夏儿获取皇帝少昊奖章,用来兑换神圣金色云端翔龙(坐骑)或者天神防御者的奖章(玩具)。 如果你还没有在金莲教阵营中达到崇拜声望,那么加把劲,骑乘仙鹤在等待着你!

能力压缩

和其他的时空漫游假日活动一样,在排队进入《熊猫人之谜》时空漫游地下城以后,你的能力和装备都将缩水到副本(英雄难度)相应的等级。当你打败首领以后,怪物掉落的物品视玩家的真实等级而定,但是物品等级最高不超过830级——适用于在《军团再临》地下城中探险并做进一步的提升。

与风暴烈酒酿造厂的“破桶而出的炎诛”,或者影踪禅院的“祝踏岚”等首领作战,对于你的队伍来说或许又是一次艰难的考验。

我们等不及想和你们一起时空漫游了!

魔兽7.3版本9月事件汇总:阿古斯内容解锁 收获节到来

本文导航

第1页: 暗月马戏团(9月3日-9月9日)

第6页: 海盗日(9月19日)

第2页: 假日活动:竞技场练习赛(9月7日-9月14日)

第7页: 美酒节(9月20日—10月6日)

第3页: PVP乱斗“决战影踪派”(9月7日-9月14日)

第8页: 熊猫人时空漫游(9月21日-9月28日)

第4页: 7.3阿古斯之影第三部分解锁(9月14日)

第9页: PVP乱斗深风大灌篮9月21日-9月28日)

第5页: 世界任务奖励周(9月14日-9月21日)

第10页: 战场假日活动(9月28日-10月5日)

暗月马戏团(9月3日-9月9日)

暗月马戏团(9月3日-9月9日)

去拜访西拉斯·暗月和他的马戏团,玩一玩考验头脑和胆量的游戏,看一看来自艾泽拉斯各地的奇特珍品。

假日活动:竞技场练习赛(9月7日-9月14日)

假日活动:竞技场练习赛(9月7日-9月14日)

在此活动期间,竞技场练习赛奖励的荣誉值提高,你是否愿意响应战斗召唤呢?

7.3阿古斯第二周内容解锁(9月7日)

在阿古斯之影的第二部分,完成克罗库恩的故事线,并前往化为废墟的德莱尼城市玛凯雷,能够进入侵入点,并挫败燃烧军团在其他世界的阴谋,将解锁额外的世界任务。

PVP乱斗“决战影踪派”(9月7日-9月14日)

PVP乱斗“决战影踪派”(9月7日-9月14日)

进入虎踞峰竞技场准备决战影踪派吧,你将可以激活场内两个BOSS中的一个,先击败敌方方队伍BOSS的玩家获胜。

7.3阿古斯之影第三部分解锁(9月14日)

7.3阿古斯之影第三部分解锁(9月14日)

在阿古斯之影的第三部分完成玛凯雷的故事线,解锁所有的世界任务,并深入全新的地下城——执政团之座。激活你在维迪凯尔上的虚空之光熔炉并开始铸造圣物。

世界任务奖励周(9月14日-9月21日)

世界任务奖励周(9月14日-9月21日)

在此活动期间,完成破碎群岛世界任务会额外奖励对应阵营的声望值。

海盗日(9月19日)

海盗日(9月19日)

德梅萨船长正在地精城市藏宝海湾征募海盗。如果你对海盗生涯感兴趣的话,就去各大主城拜访她和她的随从们吧!

美酒节(9月20日—10月6日)

美酒节(9月20日—10月6日)

美酒节最初是矮人的节日,但现在已成为了艾泽拉斯所有种族都喜欢的节日,前往铁炉堡外面的联盟营地,或是奥格瑞玛外面的部落营地参加狂欢吧!

熊猫人时空漫游(9月21日-9月28日)

熊猫人时空漫游(9月21日-9月28日)

在此活动期间,91级及以上玩家可以加入特殊的随机时空漫游地下城队列,将玩家的角色及物品等级降低到熊猫人之谜资料片的旧地下城的相同水平。在时空漫游中,首领将掉落适合玩家真实等级的战利品。

PVP乱斗深风大灌篮9月21日-9月28日)

PVP乱斗深风大灌篮9月21日-9月28日)

你会灌篮吗?如果想要赢得这场乱斗,你就需要提高一下自己的运动技巧了,因为篮球运动传播到了潘达利亚。你要从地图中部、北部或南部的矿井中取得篮球,把它带到敌人的基地中,然后直冲篮筐进行灌篮,或者是来一记超远射程的远投。

战场假日活动(9月28日-10月5日)

战场假日活动(9月28日-10月5日)

在此活动期间,随机战场奖励的荣誉值提高,荣耀在战场上等着你!

收获节(9月29日-10月6日)

收获节的意义,在于纪念那些为帮助朋友和伙伴而牺牲的英雄梦。奥格瑞玛和铁炉堡外都在举行盛宴,向那些英雄表示敬意。

血影人第十章 情深恨长

老大笑道:
  “得啦,别再一心二用了,早些将这套阴阳剑法练熟,师父自然会令咱们下山,否则,尽在心里想媳妇儿也没用,十年都过了,何况这几天呢!”
  老二笑笑,没再开口,两人各举长剑,凝神相视,游走了半个圈,只听那年长的老大轻呼一声:留神!长剑“刷”地半转,寒光闪闪,斜劈老二的左肩。老二根剑使架,“-”的一声响,火星四射,紧接着老二也低啸一声,手中剑刹时犹如金蛇乱窜,纠缠而上。
  那老大却不进招,一味闪避腾挪,让过这一轮快攻,二十招一过,老大又挺剑进击,老二改攻为守,又是二十招。
  忽然间,两个人齐声叫道:起!两支剑倏的化作两条金龙,左转右旋,你退我进,竟然是一种互辅互成,配合严密的剑阵。
  秦玉抬头见东方那根天灯杆上,有一个方斗,恰好容身,心道:且到上面去细细看你两个家伙练的什么奇妙剑法。他一时兴动,也忘了口渴,轻轻吸了一口气,长身一掠乳燕翻云般,业已上了四丈高下那个方斗。
  他这样轻纵巧翻,并没有带起多大的声响,哪知下面这两个练剑的汉子似已警觉“叮-”一阵交激,剑影一敛。身形乍分,那老大游目四下里望了望,道:
  “咦!我好像听见一声衣袂飘风的响声,难道有什么人会在半夜间上咱们庆元寺来吗?”
  老二侧耳倾听一阵,笑道:
  “你别疑神疑鬼了,这深在哪还会有人来,咱们正练到紧要处,被你这一打断岂不可惜,来,咱们继续练下去!”
  老大却道:
  “不!我想不会听错,这两天不是说天目山空空大师有几位师弟妹要来吗?别是他们来了?”
  杆顶上的秦玉突听他提到空空大师,全身猛的一震,刹时间酒意全消,凝神静听,心下冷笑道:好呀,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呢,想不到你们倒走在姓秦的后面啦,我就在这里等着,叫你们来一个出其不意,媚儿,媚儿,我倒看你对我怎么说!
  他在灯杆上咬牙切齿,又怨又气,广场上这两兄弟果然停止了练剑,齐齐拔身上了墙头,伸长了脖子,向夜色迷漫的山下四处探望。
  望了一会,老二又道:
  “瞧你不信吧,哪有半个人影呢,听说他们要从直隶过来,再快也得要十来天以后,哪能这么快。”
  老大说:
  “我知道,本来是说待护送顾府的人离开了北方,他们才能来,但前天师父回山来,却说已在冀西定县附近见到了他们,据说这一次顾府安危已经不是主要的问题了,倒因顾府所藏的一只什么玉杯,牵连到一件武林奇书,惹得几个著名难斗的魔头,全都出了山,如今冀境之内,群英毕集,铁笛仙翁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而现在那玉杯已经被阎王帖子左宾抢去,铁笛老前辈碰见咱们师父,才说要带领空空大师门下几位师弟,转道前来泰山,和咱们共议一个什么方法,才能使那部武林奇书,不致落人歹人手中,将来掀起无边的浩劫。”
  老二听了,喜道:
  “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看来师父这一次一定会令咱们下山了,寻找奇书,不正需要人手么?”
  老大笑道:
  “你别高兴,人家高手如云,连铁笛仙翁全感无力应付,要来向咱们师父呼援,凭你我这点艺业,给人跑腿还嫌不够材料呢!”
  老二不服气,说:
  “那也不见得,咱们也是三四十岁年纪了,辈份上虽比他铁笛仙翁差一辈,在年龄上,武功上,却不见得比他差了多少。”
  两人正谈着,忽然正殿大门“依呀”一声向里大开,一个小沙弥捧着拂尘,跨出殿门,叫道:
  “二位师兄,师父行功已毕,立刻便要出来了。”
  这二人一听,连忙翻下墙来,回到广场上,并肩捧剑,面向大殿而立。
  过了一会,却听得殿上云板轻敲,又是两个小沙弥步出大殿,后面跟着一个慈眉善目,红面白须的高年和尚,缓缓地出了大殿,来到广场前。
  先前练剑的,那两名俗家大汉剑藏肘后,一齐转身施礼,叫道:
  “师父!”
  老和尚微微一招手,示意叫他们免了,接着轻轻咳嗽一声,说道:
  “叫你们演练的阴阳剑法,可都练熟了吗?”
  二人又一躬身,恭恭敬敬地回道:
  “均已练得差不多了。”
  老和尚笑道:
  “差不多还不行,必须练得精纯,投手移步,领剑转身都能由意控神,由神而动,心意能确实的支配剑势,才算功行圆满,你们现在就演练一趟给我看看。”
  那两人应了,转身来到广场中,仍是一左一右,对面而立,依着刚才所演练的剑法步骤,举剑平胸,然后一步一步依式而进,二十招对折之后,剑势一变,翻翻滚滚,裹在一处,秦玉顺高处,但见那广场上只有一团银色剑球,在滚来滚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其威势竟比方才他们私下里练习时,又增了一倍以上,看得秦玉也不住点头,暗思:这套剑法,还真不错,功力较差的人,别说对敌了,连插手都没地方可插,端的有点鬼门道。
  这一套“阴阳剑法”,进退攻守,相生相克,全依两仪之序,剑影滔滔,寒光闪闪,足足演练了顿饭之久,方始完毕,那两个大汉收剑归位,额上已直冒热气。
  老和尚看了,微微颔首道:
  “论招式步法,原已纯熟,不过凝神导气,以心领神方面,仍嫌浮燥不实,至少还得有半年苦修才行。”
  年轻的一个听了,连忙说道:
  “弟子们亦自知未能尽得剑法中的精髓,但……。”
  老和尚摇手制止他再说下去,笑道:
  “你的意思,不说我也明白,照说为师的将你一闭十年以上,你等又全是有家有室的人,这等苦守,也够难为你们的了。”
  说至此处,他突的脸色一寒,眼中神光激射,又道:
  “不过,你们试想你那两个师兄,武功阅历,江湖中声望哪一个不比你们强过十倍,尚且被人毙在小五台山绝顶之上,开肠剖肚,其状何等凄惨,至今连仇家影踪,尚未寻得,为师的责己不严,有这一次意外,这才将你们招回泰山,另授这一套阴阳剑法。十年韶光,在练武人来说,弹指即过,只盼你们能尽得为师的这套精研密究,沤心掬血的剑术,那时下山,非但可以光大我泰山一门,能遇机缘,更可寻到仇家替你们二位师兄报了血海深仇,为师的这番苦心,难道你们真不能体会么?”
  两个大汉连忙转身施礼,肃容说道:
  “弟子们宁愿再苦练半载,然后下山,替大师兄二师兄复仇!”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挥手令他们免礼,又悠悠说道:
  “只可惜时不我待,天道早定,也非人力所可挽回,如今武林之中,业已满地狼烟,群魔乱舞,九龙玉杯一现,紧接着达摩真经即将出世,只怕你们想再静修半年,也是办不到了。”
  秦玉隐身杆顶,忽听那老和尚提起小五台山绝顶,不觉猛的一怔,突然忆起自己初逢干尸魔君,躲在树上眼见魔君手毙两人,剖腹取心,还叫自己也吃了一点人肝等情(事详本书第一集),不由惊道:莫非那被杀的网人,就是这老和尚的两个徒弟,这两个大汉的师兄么?
  书中交待,这泰山庆元寺的老和尚,法名普静,又号六指禅师,乃当今武林中有数隐耆之一,平生收有四个俗家弟子,大徒儿及二徒儿,正是在小五台山,被干尸魔君剖腹取心的冀北双侠神剑朱怀德,混元剑朱怀恩兄弟,这两个俗装大汉,乃六指禅师第三第四两个徒儿,亦是兄弟二人,老大名叫钱螫,老二名叫钱狮。
  钱氏兄弟自技成下山之后,一直在江南一带行走,没有两年,各各成家立业,隔离江湖,所以名声没有冀北双侠来得响亮。
  后来冀北双侠朱氏兄弟,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全毙在小五台山绝顶,这一件震撼武林的消息,惊得钱氏兄弟也惴惴不安,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被哪一个厉害仇家所害,便连袂返回泰山,跟着师父六指禅师前往小五台山察看,但见朱氏兄弟,一个死在山上,一个死在山腰,全被人以重手法震荡,而且人死之后,还开膛剖肚,挖去了内脏,死得凄惨万状,六指禅师看了,一句话没有讲,掉头便走,只嘱钱氏兄弟将师兄们的尸体掩埋,一年后到泰山庆元寺来受命。
  钱氏兄弟一切弄妥,赶到庆元寺,就被老和尚下令面壁五年,五年以后,才开始传授他精心研创的绝技“阴阳剑法”,准备技成之后,代师兄复仇。
  五年部光,并不是个太短的时间,钱氏兄弟抛妻别子,深山练剑,怎不令他们暗起尘念,思起家来呢!
  秦玉想起前情,不用说,这老和尚所说的“仇家”,就是自己的师父干尸魔君了,他暗地骂道:你想去找他报仇,我还想找你算账呢!咱们倒不必往返费时,干脆稍等待媚儿他们来了,就在这里,叫你尝尝我化血神掌的滋味如何?
  他心中冷笑,人却隐伏子斗之中,绝不稍动。
  就听六指禅师又道:
  “这两天,你们仍须加倍演练,等铁笛仙翁和天目山几位小师弟们到了,再议大计,说不定短日内就须你们下山,协同办一件大事呢!”
  说完,仍带着两个小沙弥,退入大殿。
  钱氏兄弟恭送了师父,就和适才传活的沙弥,将场中火炬,-一熄灭,收了兵刃,各自回房归寝。
  场中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山风微微,万籁无声,秦玉躲在灯杆顶上,忖道:我何不趁他们入睡,先给他们来一个警告,叫这秃驴知道吕梁山魔君门下的利害。
  于是,他悄悄从杆顶飘落地面,腾身跃上大殿屋脊,越过正殿,先在四周观察了一番,见这庆元寺前后共有三座佛殿,两侧禅房毗连,不下百间,秦玉心中反正没有一定的对象,随意找了一间,拨开窗户,闪身而入。
  哪知这间房却是空的里面虽也设有床帐,并无人居住。
  秦玉窃笑,又翻窗退了出来,这一次窗户开阖,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就听得隔了两间禅房有人低喝道:
  “是谁!”
  秦玉闷声不响,紧接着一晃身躯,闪到那间有人的房外,一掌护胸,一掌拍开窗门,抢进房中。
  原来这一间,是寺中一个知客僧人所住,那知客僧在午夜梦醒之际,被外面这一声轻响惊觉,一面出声询问,一面爬起来摸索壁上所悬戒刀。
  他刚刚将刀取到手中,秦玉闪身已进房内,知客僧一见撞进来的是个陌生少年,心知不对,蓦地里一个旋身,反而抢靠着窗口,戒刀横胸,叱道:
  “是什么人,胆敢夜闯我庆元寺,你胆量倒是不小!”
  秦玉本与他无冤无仇,只因一来想给庆元寺一点教训,二来因柳媚潜离积压胸中的气忿正无泄处,闻言也不答话,陡的欺身上步,左腕一探,便来扣拿那知客僧握刀的右手。
  那和尚却也并非弱者,戒刀一转,反截秦玉的腕肘,左手“呼”的一招“黑虎偷心”,一拳捣向秦王前胸,口中却大声叫道:
  “有贼了,来人呀!”
  秦玉被他这一声嚷,激动了怒火,倏的挫腕收臂,右掌闪电般挥出,正迎着知客僧的拳头,就听那和尚惨叫一声,一条左臂,当场被震折断。
  秦玉凶念已起,身开半转,挥掌拍落了他的戒刀,抬腿正踢在他胯骨处,将那知客僧踢得一连翻了两个转身,头触墙面,昏了过去。
  这当儿,寺中已是人声鼎沸,前后俱是杂乱的脚步声,齐向这间禅房奔来,秦玉杀机既起,晃身跃到那知客僧身边,俯身提起他的两条腿,左右一分,立刻将那和尚撕成了两半。
  蓦然间,房门开处,已有两个和尚提刀冲了进来。
  秦玉冷笑连连,随手就是两掌,将那两个送死的和尚劈出了房门,然后拧身倒跃,破窗落在院内。
  前门大群的和尚齐声哗叫,就有人叫道:
  “从后面窗口逃了,上屋快追!”
  一连十来条人形,立刻越屋扑到,戒刀禅杖,向上一裹,把秦玉围在核心,但秦玉何曾把他们放在心上,双掌呼呼一阵乱挥乱劈,登时又弄翻了四五个,脚顿处,早窜上大殿屋顶。
  他刚刚落身在屋顶上,倏的黑影一晃,一个人也跟着追到,破空啸音,剑光闪闪,已向他搂头盖下来。
  秦玉也觉得这人功力,实在群僧之上,卸肩侧身让过长剑,扭头回顾,见这正是在广场中练剑的年长汉子。
  钱螫一剑落空,连忙振腕换势,“分水斩蛟”一封又向秦玉肩头砍到,秦玉冷笑一声,脚下疾转,欺到他的左侧,单臂一伸,骈指径戳他“期门”重穴。
  那钱螯急忙一个“怪蟒翻身”,逆转身躯,手中长剑“回头望月”,反撩横架。
  这当儿,钱狮和另外十余个寺中高手,也纷纷追上房顶,秦玉不愿多留,挥臂格退了钱螯,脚尖一点瓦面,凌空拔起七丈多高,斜斜落在院墙墙头上。
  陡然间,身后一个苍劲的声音唱道:
  “小施主是为了什么,夜撞我庆元寺,打伤这许多人,就想如此一走了之么?”
  秦玉吃了一惊,急忙反顾,却见是那红颜白发的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立身在山门檐顶,单掌立胸,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秦玉也知这老和尚必有几下惊人的武学,今在原只准备暗袭的,现在被人家拦路一问.倒真有些下不来台,他俊目一转,冷笑说道:
  “你跟我打什么哑谜,装什么蒜,庆元寺佛门圣地,为什么收容年轻女子,今天只让她出来便罢,否则可别怪我要放肆得罪了。”
  六指禅师听了一愣,惊道:
  “施主这话怎么说.我庆元寺上上下下近百弟子,却并无一个女性,莫非施主你看错地方了?”
  秦玉心里暗暗好笑,但脸上仍是一本正经道:
  “我说你们这些和尚,定不是什么好人,真人面前还说什么假话,我问你两个人,你可认识?”
  六指禅师心下大疑,忙问是谁。
  秦玉冷笑道:
  “天目山空空大师和铁笛仙翁,你可知道?”
  六指禅师诧道:
  “不错,这两个人俱是老衲多年知交,但他们与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秦玉故意从鼻子里冷嗤一声,道:
  “自然有些关系,你既认识他们,想必知道空空大师有一个女弟子,姓柳名媚的,我要找的,正是她!”
  六指禅师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问道:
  “不错,是有这么一位姑娘,但你和她……?”
  秦玉抢着说:
  “我和她本是知己的朋友,却被你们从中拨弄,在河北新乐附近,将她诱拐来此。还说不知道吗?”
  他说到这里,突又真的触动了对柳媚的思念之情,恍惚柳媚当真是被这些和尚诱拐藏在庆元寺中一样,虽然他心里也明白并没有这回事,但他却以假作真,硬在内心里也造成这样一个印象,口里更一口咬定,毫不放松了。
  六指禅师不解这年轻人究竟和空空大师有些什么关系,他既然是柳媚的朋友,为什么又找上自己庆元专来杀人滋事呢,他明明知道庆元寺和天目二老原是知交,却含血喷人,说庆元寺诱藏了柳媚。
  他百思不解,当下便道:
  “施主做事为何这等鲁莽,别说柳姑娘尚未到庆元寺来,即算她现在已经在寺中,以庆元寺和天目二老友谊之深,施主也不能加以诱拐二字,何况出手便伤我寺中增人,这笔账,却不好算得。”
  秦玉道:
  “我也不认识什么天目二老二幼,也不认识你们什么庆元寺庆方寺,我只认识柳媚,就找柳媚,有了柳媚,万事全休,没有柳媚,我先放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庙再说。”
  六指禅师听他越说越不讲理,怒道:
  “今天别说柳姑娘不在,即便在,施主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出手伤人,还要放火烧寺,只怕也容你不得!”
  秦玉忽然把脸一板,道:
  “那好,咱们就试试看!”
  说着,一晃身,便想抢登六指禅师所站的山门扁檐瓦面。
  六指禅师喝了一声:
  “大胆!”
  左袖猛地一挥,一股劲风,向秦玉直逼了过来,秦玉没想到这老和尚内力如此深厚,一时未防,险些被他一挥之力,震落墙下,急忙劲贯足心,两只脚钉牢在墙头上,上身尚是晃了两晃。
  这一来,不由使秦玉勃然暴怒,冷笑一声,腾身拔起,由上而下,扑向檐头,身在空中,化血掌力已发,刹时间劲风飞卷,猛向和尚头顶撞来。
  六指禅师一声轻笑,右掌一翻,向上逆迎,两股劲力一触,六指禅师才发觉这少年的掌势凌厉万分,自己虽然还不致被他所伤,但却突觉脚下一沉,“哗啦啦”一阵响,竟将一座山门从上踏断,亏得他应变迅速,闪身避开,“庆元寺”三个大金字的匾额,业已折倒在地上。
  同时,秦玉身在空中,究竟无处着力,也被六指禅师这一掌,反震得又翻落围墙头外。
  院中群僧见当家方丈也被一掌震落地面,山门也被劈塌了,全都哗然大惊,六指禅师亦是心下悚然。
  秦玉向院中众僧扫了一眼,冷笑道:“今天权且寄下你们这些秃驴,宽限三天,没有人交出来,那时要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毕,掉头跌落墙外,如飞而去。
  钱氏兄弟还待要追,被六指禅师拦住,道:“不用追了,此人武功远在你等之上,必须及早设法歼除,否则武林之中,永无宁日了。”
  秦玉飞驰下山,他心下何尝不觉得那老和尚掌力浑厚,是个罕见的劲敌,心想:反正媚儿现在井不在寺中,三天之后,再来寻找,少不得要找到才罢,这三天之内,我就守在附近,还怕碰不上媚儿吗?
  想想又真觉得希望无穷,庆元寺既然和柳媚有关连,她的师叔铁笛仙翁和师兄们要到这里来,柳媚岂有不和他们一起来的道理。
  他又想到方才和那和尚对掌,老和尚吃了这个闷亏,没敢追下来,但他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何况看来他又是师门仇人,那么,柳媚来此,他一定更要从中破坏,使柳媚把自己当作个天下最坏的坏蛋了,想到这里,他又后悔不该进寺杀人,结了这个仇家了。
  就这样反复思索着,但脚下可没停,待他抬头看时,已然奔到一座山岭之下,离庆元寺亦已不近啦。
  秦玉猛记起自己不能远离,立刻止步,细看这片山野,甚是荒凉,两侧俱是插云高峰,只有一小块起伏的丘陵盆地,说得实际点,仅是山峰之间的一段山谷。
  谷中密密长满了野草,几株不知名的花,在这样寒冽的气温下却开得十分鲜艳,谷口是一丛高大的苍柏,葛藤攀牵,颇富画意。
  他这时忽又觉得口渴起来,就顺着山谷,寻找泉水溪流,行了数十丈,泉水没有找到,倒在山壁间找到几颗野果,便席地而坐,剖开果子,里面果肉清香,而且汁特别多,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口渴一解,心中一畅,看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所谓艺高胆大,他此时困意忽浓,仰面倒在草地上便呼呼睡去。
  直到第二天,朝日东升,耀眼的阳光,才将他从甜睡中刺醒,他翻身想坐起来,忽然感到四肢软绵绵的,一点劲也使不出来,同时唇干舌燥,头晕目眩,举手一摸,呵,好烫,敢莫是病了?
  他突然记起昨夜所食的野果,一定是误食毒物,中了毒啦,才想着是中了毒,肚子立刻就疼,他忙鼓着力气跌跌撞撞窜进一丛野草中,拉下裤子,稀里哗啦就拉了一地,奇臭无比。
  出恭之后,精神倒是好了许多,于是,他又席地坐下,盘膝行功,但觉那一股平时聚散由心的真气,此时却总无法凝聚起来,内腑各脉,也无法畅通,这一惊,其是非同小可。
  在这荒山之中,万一要是生起病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其实病死倒不足惜,可是他还有一件未了的心事,叫他何能死得瞑目呢。
  他又强自运动,好容易勉强将体内其气运行了一周天,已是虚汗如雨,头痛欲裂;他暗忖:万不能就这么束手待毙,无论如何,也得先设法出此荒岭,才能找到人家和医生。
  于是,他从怀里摸出几粒提神调气的药丸,吞了一些,再奋力从地上站起来,网条腿软兮兮的,空有一身奇妙的武功,此时却感觉举步都十分艰难了。
  俗话说:英雄只怕病来磨。一夜之间,秦玉从生龙活虎般的体魄突然变得如此软弱,这时候再要碰上个把仇家,那怕就像飞鼠李七那么蹩脚的,定然当场也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心里直在祷祝:病不得,死不得,我还没有再见媚儿一面咧,如果就这样死了,叫我怎能甘心啊!
  走着走着,没有二十步,忽然眼前一阵金蛇乱窜,膝头一软,翻身跌倒在草堆里,昏迷得人事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秦玉从昏迷中悠悠醒来,只觉脸上一阵凉意,睁开眼来,自己还是躺卧在泰山的荒野中,但是,他似乎觉得已经不是昏过去那片山谷了。
  头上全是层层的树叶,一丝儿白云青天都看不见,阵阵鸟语,就在头上身侧鸣唱,身体下软软的,像躺在柔软的棉垫上一样,头仍然有些疼,但神志却清醒得多了,他急忙想支撑着坐起来。
  突然,一个娇美,但却十分冷峻的声音道:
  “不要起来,热还没退,想死了吗!”
  咦!这会是谁?他倒过头去一看,啊!那不是……那不是媚儿吗?
  离他卧身约有七八尺远,正席地坐着一个少女,天蓝色紧身劲装,长发披肩,肩头上斜背着一柄剑,离她身旁不远的一棵树上,可不是系着一匹白马,连一根杂毛也没有。
  她侧身依着一株树身而坐,秦玉只能望见她右面半个面庞,那不是柳媚还有谁。
  秦玉只觉一阵热血沸腾,恍惚病也痊愈了,多少相思,化作情泪,他激动地叫道:
  “媚儿!媚儿,是你吗?我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啊!媚儿,你怎么不理我了?是你救了我吗……。”
  那少女凝神痴望着远方,手上拨弄着一林野草,嘴角向上一翘,似乎偷偷在笑,连头也没有回过来。
  秦玉大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用力一咬舌头,却痛得他连连吸气不已。
  他又哀声叫道:
  “媚儿,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呢?我有什么事情做错了吗?你可以说出来,打我,骂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你别再不理我,好吗?”
  那少女“噗嗤”笑出声来,但一笑之后,又立即正襟危坐,也不搭理秦玉的求告。
  这可把秦玉治住了,他浑身虚软,又不能爬过去拉她,停了停,只得又叫道:
  “媚儿,你说话呀!你怎么总不说话呢?”
  少女忽然开口了,她说:
  “有什么好说,你给我闭上眼睛养病吧!”
  那声音还是那么冷峻,句子还是那么简单,虽然说了话,身子还是靠在树干上,半分也没有移动。
  秦玉忙道:
  “好,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养病,但你不能坐近一些,让我看看你吗?我有好多话要问你,有许多活要向你说……
  好,我都听你的话,现在不说啦,你坐过来一点,掉过脸,让我看看,只要着一眼,行不行?你瘦了没有?那天夜里在竹林……”
  少女似乎十分不耐烦,冷冷地喝道:
  “我叫你闭上眼,闭上嘴,你都听见了没有?”
  秦玉一愣,那口气又不像是柳媚的,如果是媚儿,既然救了自己,哪会对自己这么冷酷?
  他凝神向那少女注视,想看着她究竟是不是媚儿。
  少女头虽未回过来,却像眼睛长在耳朵上似的,身子一扭,越发只把个背影向着他了。
  秦玉奇道:
  “媚儿,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少女说道:
  “我跟谁都有气!”
  秦玉又是一愣,这是什么话?便道:
  “我知道你在恨我,我……。”
  少女却道:
  “恨你干什么?无怨无仇的。”
  秦玉更傻了,他详细一想,莫非她不是媚儿,媚儿说话,哪会这么冲人?
  他掉头去看那匹白马,越看果然不像是自己那一匹,但是他不敢肯定,因为柳媚后来添购的一匹,也是浑身白色的,那一匹他可认不实在,他想到:如果能够过去看看他那匹马儿就好了,在新乐买的那匹,自己记得是匹牝的,可是,马儿离自己比离那少女更远,却是无法过去察看。
  停了半晌,秦玉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是媚儿吗?”
  谁知那少女忽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
  “你管我是眉儿还是眼儿,你再跟我嘈苏,我立刻上马一走,叫你病死在这儿。”
  秦玉这时心中已有八成猜她不是柳媚了,因为柳媚除非不救自己,既然把自己从山谷里救到这里,决不可能这样冷淡对待自己,再说,这女郎口音虽和柳媚相似,但说话的语气却炯然不同。
  可是,她不是柳媚,又会是谁呢?也这么美,和柳媚长得如此相像,也骑一匹白马……。
  他突然又想起酒楼伙计所说的女郎,不由大疑,莫非那个伙计所说,就是她么?
  秦玉究竟是个聪明人,他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一条妙计便假作长叹一声,自言自语说道:
  “唉,你既不肯理我,我也不再烦你啦,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一辈子也不理我,我也是愿意的……。”
  他故意闭上眼睛,话音渐说渐低,最后的几句,简直已含含糊糊,难以听辨,说完,又梦呓似的叫了两声:媚儿,媚儿!便装作沉沉入睡了。
  果然这法儿真有效,没有过多久,就听见有一阵轻微的步履声音,慢慢移近身侧,秦玉只作酣睡,一动也不动。
  又过了一会,一只柔软滑嫩的纤手,覆在自己额上试着体温,秦玉一颗心差一些耍从喉咙里进出来,但他仍然闭目不动,假作不知。
  接着,一声哀怨的叹息,脚步声轻轻移远了。
  秦玉料想她不会就此离开自己.只管闭目假睡,不一会,果然听见那女郎又轻移莲步,轻脚轻手回到身边,接着一声轻轻草响,大约她是跪在自己身侧了,再跟着,就是一条毡子搭盖在自己身上,那两只软若无骨的手,还在四周按掖,替自己压得紧紧密密的。
  此时的秦玉,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感激之情来,他忆起以前在竹林中,自己也曾如此照顾过柳媚,也是一样在身下垫了叶子,上面盖上毡毯,如今,想不到自己也有受人照顾的一天,这女郎给自己伏盖毡子,自己假装入睡,当初自己替柳媚伏盖毡子的时候,柳媚又何尝不是假作入睡,欺骗自己呢,想到此处,他不禁对这位少女生出一种浓烈的感激和同情来,这少女也是那么美,那么年轻,但她的心灵,却比柳媚真挚善良得太多了,虽然她对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是那等冷峻和淡漠。
  他忍不住想偷偷睁开眼来看看她究竟是谁?但是,他又不愿粉碎了自己幻境中的完美,他闭着眼,只当身边的人儿是柳媚,那自是多么美满的事啊,所以,他迟迟不愿突然睁开眼来,只要一睁眼,他就可以看出她是不是柳媚了,如果是,固然好,如果不是,岂不令自己跌入绝望的深渊中?
  略略一阵犹豫,那女郎已起身离去,脚步声未去多远,嘎然而止,大约又是去靠在那株树干上了吧!秦玉暗中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竟真的入了梦乡。
  他好像看见柳媚斜依在一根巨竹上,一晃一晃,睨视着自己微笑,又好往自己是刚从城里赶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遽然见了柳媚,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喘着气说:“媚儿,我还以为你偷偷走了咧,害我好一阵赶。”却见柳媚晃着头笑道:“我为什么要走,我是跟定你了,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俘虏吗?”他苦笑说:“你真能记得住,那是多久的话啦,连我都早忘了。”谁知柳媚突然把脸一板,怒道:“你能忘了,我却忘不了,你把我从清风店劫持到这里,你当我会喜欢你么?告诉你,这一辈子你是别想了。”他听了.大吃一惊,忙叫:“媚儿,你是怎么啦?你怎么还是这样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柳媚大怒,陡的从身边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冷笑道:“你也不知道我的呀,瞧,我拿出来给你看看。”说着,果然一刀剖开肚子,伸手从里面掏出血淋淋一副心肝五脏来,递到他的面前,说:“喏,给你,你不是和你师父一样,要吃人心人肝吗?那你就拿去吃了吧!”他吓得了不得,叫道:“媚儿,快别这样,快些装回去吧!”果然她就将那些血淋淋的心肝五脏又向她肚子里直塞,但怎样也塞不进,塞进这一头,那一头又露了出来,突然,柳媚面色变得全是青色,大声叫道:“啊呀,不得了啦,我没有心啦,我没有心啦……。”叫着,向后便倒。
  他连忙俯身下去一把抱住她,唤道:“别急,我把我的心给你,我把我的心给你……。”柳媚还要用力挣扎,不肯依允,但他用力抱住她,口里只叫:“我把我的心给你……。”
  忽然,他从噩梦里惊醒了过来,睁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把那女郎紧紧抱在怀里,口里还在叫:
  “我把我的心给你……”
  他吃了一惊,连忙松手,那女郎羞得粉面飞红,一溜烟穿进林中去了。
  秦玉定了定神,想想梦中情景,更加怅然若失,痴痴望着树上系着的白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方才梦中抱着了那位女郎,醒来时虽然惊鸿一瞥,但他已经看出那的确不是柳媚,那么,她又是谁呢?为什么那等不屑与自己谈谈?是看不起自己?把自己已从昏迷中救醒来真的仅只是一种怜惜和施舍?
  那女郎一去,直到夜色笼罩,仍未再见她返来,秦玉不觉有些担心她起来,难道她会因自己无意的一抱,羞得去自杀了不成?
  他这时觉得精神已健旺许多,试了试坐起来,终于还是有些力乏,才坐得一半,又颓废地倒下。
  忽然,那女郎的声音起自头部以外数尺远的林中,冷冷地道:
  “毒才去完,体力还没复原,那里能起得来,还是躺着吧!”
  这一次声音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秦玉不难听出,语气却比以往缓和多了,于是,依言又躺下,说道:
  “姑娘,我认错了人,真是对不起你!”
  就听那女郎“嗤”的一声轻笑,道:
  “以后最好先认清楚再说话,大冒失了惹人厌。”
  秦玉脸上一红,转变活题说:
  “承姑娘在这荒谷中救了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姑娘怎么也一个人来到这深山绝岭中的?”
  女郎的声音道:
  “那你又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
  秦玉道:
  “在下是找一个人,老远从河北赶来,不想一时口渴,误吃了那有毒的野果……。”
  那女郎似乎就在附近的树后,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是找那位媚儿的吗?”
  秦玉怔了怔,道:
  “正是,她……。”
  女郎的声音又抢着说:
  “她是你的什么人?”
  秦玉答道:
  “她和在下是很好的朋友,在河北新乐附近失散,我才一路追了来。”
  女郎冷冷一笑,又问:
  “她很像我吗?”
  秦玉道:
  “不但像,连身材、头发、马匹没有一样不像的,这才使在下闹出适才的笑话来。”
  女郎却冷笑说道:
  “哼,只怕你仔细看了我,就知道一点也不像了。”
  秦玉不解何意,但一时不便接口,停了一会,才鼓足了勇气,说:
  “姑娘为什么总不愿与在下对面谈谈,在下这条命,全是姑娘再赐,难道姑娘不愿使在下结识芳名,冀图他日答报的吗?”
  那女郎又是一声冷笑,半响才悠悠说道:
  “施恩不望报,我也是路经此处,巧遇而已,彼此原不过陌路人,相逢何必定要相识呢!”
  秦玉只觉这女郎语虽冷酷,内心必也是个热情如火的人,想必曾遇什么不如意的挫折,方使她变得如此怪异的,那极欲结识之心,不由越加强烈,便道:
  “在下褥承援手,恩同再造,岂有姓名都都不知道的,姑娘如一定不肯见示,那倒是以在下过于粗俗,不愿屈辱下交了。”
  那女郎吃吃而笑,说道:
  “你此刻一定要认识我,只怕等到你一旦真正认识了我,又惶恐避唯不及了。”
  秦玉奋然说道:
  “这是什么话,如承姑娘能将芳名容貌相示,秦玉今生今世,定然永志心中,决不敢稍有遗忘轻侮。”
  女郎的声音笑道:
  “好吧,你一定要知道,咱们明天再谈吧,你话说得太多.容易伤了神。”
  秦玉不肯,无论如何要追问那女郎的名姓,女郎拗他不过,只得道:
  “我告诉了你姓名,不许再歪缠,好好再睡一觉,明天就可以起来走动了,你肯不肯?”
  秦玉一叠声应允,那女郎才说:
  “我姓林,叫林惠珠,好了吧,闭眼睛睡觉了。”
  秦玉笑赞道:
  “林姑娘,好美的名字!”
  女郎笑道:
  “名字美,人不美,也没用!”
  秦玉忙道:
  “谁说的,人也美极了,名字也美极了!”
  那女郎听了,又笑嗔道:
  “好了,别再胡扯了,睡吧,明天再谈吧!”
  但秦玉哪里睡得着,兴奋得了不得,只把林惠珠三字和柳媚两个宇,尽在心中比较,只觉得这两个名字,竟然全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字眼,难为是谁想出来的,美的人,配上美的名宇,一切都是美的,美得秦玉瞪着两只大眼,有些心意飘飘,痒而难抓起来。
  他还要缠着林惠珠瞎聊,但林后寂寂无声,也不知道是故意不理他呢,还是人已离此而去了。
  他独个儿寻思,也直到半夜之后,才在微笑之中,朦胧入睡。
  第二天,秦玉醒来时,四下里却望不见林惠珠,连她那匹白马,也失掉了踪迹,他吃了一惊,忖道:“不要是她已经走了?”
  忙用力翻身爬起身来,果然今天精力已渐渐复原,站起来,虽然尚有些飘飘之感,但却可以缓缓举步,便在四周林中寻了一遍,仍然没有见到。
  这一来,不由他真的着了忙,立刻放开喉咙,大声叫道:
  “林姑娘!林姑娘!”
  叫声才落,耳旁蹄声得得,林惠珠横坐在马背上,缓缓穿林而来,远远就笑道:
  “嚷什么?醒了不会多睡一会,我去溜溜马,又没走,干吗穷嚷嚷的!”
  秦玉才见那马背上果然没有了马鞍等物,林惠珠斜横在马背上,一只脚斜荡着,一只脚却屈了横放在马背上,身子侧向着自己,长发散在肩上,微风轻拂着鬓角和衣带,使人真有仙子临凡,嫦娥降世之感。
  他欣喜若狂,如获至宝,忙过去接着马缰,让林惠珠滑落马背,二人一左一右,牵着马仍回到秦玉卧病处,秦玉笑道:
  “林姑娘,你还说你不美呢,我看普天下的美女,要是和你比比,那真把她们比成了无盐姨母了。”
  林惠珠娇媚地一笑,俏问道:
  “真的吗?你这句话,可包不包括你的那位媚儿在内呢?”
  秦玉面孔刹时胀得通红,尴尬地笑笑,说:
  “她也很美,不过,她面貌虽美,内心却不及你美。”
  林惠珠问:
  “真的?那是为什么呢?”
  秦玉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说来话长了,她容貌是够美的了,但待人却尽是假意,本来,咱们俩十分要好的啦,有一天,我有点事,须得离开,她说好在那儿等我,谁知待我回来的时候,她却偷偷地溜了,连我的马匹全都带着走了个无影无踪。”
  林惠珠听了,沉吟半晌,道:
  “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她是自己愿意离开你的呢?难道她不会被旁人胁迫,或者逼着离开那儿,来不及等你回来找她呢?”
  秦玉道:
  “我也曾这样想过,但如果她是被人逼着离开的,总不能连所有的东西马匹全带着干干净净,而且,当场也毫没有挣扎抗拒的迹象,而且……”
  他本想说在庆元寺听见老和尚话中提到她和她师叔就要同来泰山一事,但话到口边,又觉得不妥,忙咽了回去。
  林惠珠似未发觉他的话半途而止,只管低头沉思,没有答话,良久良久,才道:
  “不过,你在未识得她当时的情形之前,还不能就那么肯定说她一定是自愿成心离开你的,说不定现在她也在到处寻找你,比你还要着急咧!”
  秦玉默然垂首,无话可答。
  林惠珠又问:
  “那么,你来这里找她,可有消息没有?你是到什么地方去找她的呢?”
  秦玉本不想说出庆元寺来,但当不得林惠珠气质的高华,这一问句,虽不过数个字,然而却似有一种无形的魔力,洞澈秦玉肺腑,令他不得不将心中事迹坦然托出,哪敢再作丝毫隐瞒,他答道:
  “我原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只是在济南府一家酒馆中听得伙计描述,说是见到一位年轻姑娘,跨白马经过济南向东而去,所以,我也连夜赶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用目凝视着林惠珠,想看看她有些什么表情。
  林惠珠悠然侧坐,仍是半边面庞朝着他,双手抱着膝盖,轻轻摇晃,毫无异样,只柔和地问:
  “后来又怎样呢?”
  秦玉咽了一口涎液,又道:
  “后来也是误打误闯,被我找到了庆元寺……”
  林惠珠突然娇躯一震,插口道:
  “你说什么?庆元寺?”
  秦玉点点头,继续道:“正是庆元寺,我掩进寺中,听寺里一个老和尚说起,曾在直隶境内见着她的师叔,就在这数日之内,她就会同她师叔同门等到庆元寺来,共议一件什么大事。”
  林惠珠身子虽仍然坐着未动,但从她急剧起伏的胸脯,可以知道她内心定然甚是激动,她又问:
  “你听了以后又怎样办呢?”
  秦玉说道:
  “我听了心里一气,便出手伤了他寺中几个僧人,老和尚也吃我一掌震落在地下,以后我就离开了那儿,在那山谷前经过时,误食了有毒的野果。”
  林惠珠轻轻一声惊呼,似乎有些欣喜之意,说道:
  “哦!我还看不出你也是个会家子呢,听你说来,那六指禅师也败在你的掌下了?”
  她虽然有些激动,但凤眼依旧凝目望看远方,语气之中,似乎对秦玉的叙述有些不信。
  秦玉猜测六指禅师,必是老和尚的法名了,便道:
  “他和我硬接一掌,虽然并不能说是真正落败,但他脚下有扁檐支撑,我却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算起来,我自信还不会弱于他。”
  林惠珠略为一愣,说:
  “你是谁的门下?”
  秦玉忽然想起柳媚不愿自己承认是出身干尸褚良骥门下,当时一怔,没有答上话来。
  好在林惠珠是可人意儿,见他没有回答,也仅淡淡一笑,说:
  “想必你是不愿轻易道出师承门派,其实这也不要紧,实对你说,我也是和庆元寺六指禅师有点过节,才到泰山来的,但数日以来,自量尚不是那贼秃的对手,所以迟迟未敢下手。”
  秦玉喜道:
  “如此说来,姑娘和在下正是不谋而合,但不知姑娘又是为了什么事和六指贼秃结怨,能否赐告在下,咱们合力对付他庆元寺?”
  林惠珠却幽幽一叹,道:
  “这也是说来话长,待将来有机会,再详细地告诉你吧,现在体内毒才清,体力未复,还须多多静养几天。”
  秦玉由地上一跃而起,叫道:
  “不要紧,我已经全好了,咱们这就去……。”
  谁知一句话未完,忽的两眼一花,险些又栽倒地上,林惠珠霍地站起,粉臂一探,将他搀住,笑道:
  “我说吧,生了病是逞不得强的,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去躺下来,急也不在这一时。”
  秦玉无奈,只得回到林惠珠替他弄的铺位上,盘膝行功,助疗内腑虚弱。
  正午时分,秦玉一次运功方毕,睁眼一看,面前不远处放着半只烤熟了的野兔,油脂外溢,香味扑鼻,知道是林惠珠替他预备的午餐,当下一顿狼吞虎咽,将半只兔肉吃完,抹抹嘴,四下里张望,却没有林惠珠的人影,他只道是女孩儿家定有些当不得人面做的事,也不再寻找,又盘膝跌坐,运起功来。
  整个一下午,林惠珠再也没有露过面,傍晚,仍然是一只香喷喷的野兔,显见她只在附近,并未远离。
  秦玉也不多问,拿起来就吃,吃了又行功,到日落夜张,自觉体力已经恢复过来,跃起身躯,运劲跨步,也都与好时无异,这才想到要去找找林惠珠。
  他心念才动,突听得树叶轻响,人影晃处,林惠珠已经飘身落在前面。
  只见她这时候已换了一件黑色紧身夜行衣,体态婀娜,玲珑浮凸,头上秀发用一根丝带高高束在脑后,面部却围着一条黑色丝巾,将整个脸孔都遮在丝巾后面,仅余两只又圆又大,黑白分明的眸子,闪闪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她人一落地,就笑道:
  “你觉得好了吗?今天午后,我曾私下里到庆元寺去探了探,你说的那位柳姑娘还没来,倒是点苍派的掌门人,万里追风邓无极现在寺内,咱们可估量着,是不是要去试试看。”
  秦玉傲然答道:
  “管他追风追雨,咱们这就去,先搅他一个心神不安,叫他们睡觉也睡不安稳。”
  林惠珠笑道:
  “你别小看了人家,邓无极也是一派掌门宗师,武功并不在六指禅师之下,看来他们是有什么大事要商量,这邓无极还是特地从点苍山赶来的呢!”
  秦玉笑道:
  “咱们别理他是从凌霄殿、水晶宫赶来,只暗暗去探探,若然果真不见要找的人,虚实一得,脱身总不致会有问题吧!走!这就去。”
  林惠珠一笑,当先转身向山上奔去。秦玉等她奔出十来丈以后,方才猛提了一口真气,凌空拔起,施展蹑空飞行之术,一个身子轻掠着树梢,两三个起落,业已赶近她的身后。
  林惠珠回头见那被他轻踏过的树枝,竟然纹风未动,仅只枝头枝叶,略作颤抖,芳心里好生佩服,笑道:
  “你这轻身功夫的确已经算得上独步武林了,那么你的师父,定然是当今第一高手了?”
  秦玉放缓了脚步,与她并肩登山,一面答道:
  “他老人家长在内力,倒很少看见他显露过轻功。”
  林惠珠诧道:
  “可是你的轻功造诣,难道不是他传授给你的么?”
  秦玉笑道: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林惠珠被他这几句哑谜,弄了个莫明其糊涂,睁大了两只眼睛,怔怔望着他,连面前一根横木也没有看见,差一点绊了一跤,秦玉连忙一伸手臂,握住了她的粉臂。
  但觉得触手之处,柔若无骨,臂儿浑圆,恰堪一握,秦玉心中一荡,又怕她以为自己存心轻薄,忙不迭又缩回手来。
  林惠珠秋波半瞬,嫣然一笑,说:
  “谢谢你啦,现在我才相信你说的,曾经一掌震退六指禅师的事,哦!对啦,庆元寺那座山门也是你弄塌的吗?今天我去的时候,好多和尚正在修理重建呢!”
  秦玉道:
  “等一会咱们再给它弄倒,叫那些和尚白费一场功夫。”
  两人谈谈笑笑,一路来得十分迅捷,才不过个把时辰,已然转过一座山腰,庆元寺宏大的院房已经在望了。
  林惠珠突的止步,整了整面上黑纱对秦玉道:
  “你要不要也把脸蒙起来,咱们别让他们认出是谁,一定更有意思。”
  秦玉无可无不可,说:
  “可是我没有纱巾,怎么办?”
  林惠珠从怀里掏出一条黑色纱巾来,向他脸前一晃,说道:
  “瞧,我早给你准备了,你背转身,我替体系上。”
  秦玉依言背过身去,只觉林惠珠那双细嫩的手掌,指过面额,从后面伸过前面,把那块黑纱替他蒙在鼻梁以下,纱巾上余温尚在,一阵阵脂粉香,使秦玉心中不禁顿起绮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
  “林姑娘,你这纱巾上好香!”
  林惠珠在身后“噗”的一笑,系好了黑纱,轻轻在他后肩上打了一记,娇声道:
  “走吧!傻瓜!”
  接着一声荡人心弦的轻笑,林惠珠已经从他身侧一闪而过,伏腰向庆元寺疾驰而去。
  秦玉收敛心神,吸气提劲,迈步就赶,转眼之间,二人已到了庆元寺前数十丈距离以内。
  林惠珠停步向秦玉一招手,低声说道:
  “今天寺后和左右院墙附近,已全有和尚们按桩,要撞只有从正门撞,你跟在我后面,看我的手式行事。”
  秦玉点头应了,林惠珠立时一伏腰,快如脱弦之箭,燕子三抄水,闪电般射向庆元寺山门,一近山门檐下,立刻娇躯一转,背贴着院墙,一动也不动。秦玉暗暗点头,忖道:这女孩子年纪轻轻,江湖经验却甚是老到。
  他正在赞赏,林惠珠已经扬手向他招了招,示意要他也跟着过去。秦玉有心要露两手给她看看,并不凌空伏腰,左脚向前跨出一步.前弓后箭,俯身离地只有尺许,然后猛的脚尖用力一弹,双腿后伸,一个身子,平帖着地面,疾飞而前,宛若一只巨大的蜥蜴,直射出两丈多远,将近山门,这才两手一触地面,身形凌空翻转,恰巧落在林惠珠的身侧。
  林惠珠轻声道:
  “卖弄什么?知道你比我强,还不行了?现在我要进寺了,你就在这檐下掩护我,没有变故,暂时别跟过来。”
  说完,她也没问秦玉愿不愿意,尽贴着院墙,游升而上,扬躯翻过了墙头,忽地纵身跃起,轻飘飘落在正殿屋顶瓦面上。
  秦玉只得依言隐在檐下,静看着她的行动,这山门扁檐,还是新近由寺僧重建,秦玉仍仿前次老办法,把身子躲进横扁之后,舒舒服服等待出手。
  林惠珠进寺不过才半盏茶光景,陡然间大殿后响起一片呼喝之声,紧接着全寺灯火齐明,刹时墙头上、屋顶上、大殿里,前前后后现出无数僧人来,一个个全都手提戒刀,并有强弩伏候,原来寺里是早有准备的。
  秦玉正不知是抢出去好呢,还是仍然守候着的好,蓦然间,大殿上人影翻闪,一排硬弓向殿后劲射了下去,众僧呐喊:
  “不要放走了这女贼!”
  秦玉再也沉不住气了,忽的翻出扁檐,一声大喝,抢上正殿。
  正殿上有十余个寺僧,一见后面又撞进一个人,十几柄戒刀一翻,向后反袭上来,又嚷道:
  “这里还有一个呀,墙上弓箭手注意,别叫他跑了!”
  秦玉心急林惠珠安危,勃然暴怒,一登上殿房,双掌连挥,早劈倒了四五个,其余的和尚并不稍退,仍是舍命上扑,戒刀如雨点般向他身上招呼。
  这一来,恼得秦玉火起,故技重施,腾身上拔,半空中一拧腰,头下脚上,双臂运集化血掌力,猛的向下推出,人却借这一掌之势,窜落向殿后院中。
  正殿被这一掌,直劈得“哗啦啦”几声巨响,大梁竟从中打折,连瓦带人,塌隐进大雄宝殿里,立时恐呼连连,烟雾迷漫,沙尘纷飞。
  四周的和尚一见这家伙一掌劈倒了大雄宝殿,吓得个个张口结舌,喊也喊不出来,叫也叫不出来了。
  再说秦玉奋起神威,抢进后院,正见林惠珠被一个俗装老头儿剑幕罩住,同时,另外两个曾在那晚上练到的中年汉子,也各提长剑虎视眈眈,却没有看到六指禅师。
  林惠珠虽在拼命抢扑,但那老头儿手上一柄长剑寒光闪闪,风雨难透,她别说攻不进去,连想走都困难。
  秦玉也不出声,晃身上步吐劲一掌,直劈那老头,同时左掌一反,攻向旁观的钱氏兄弟。
  使剑老者,正是点苍掌门人万里追凤邓无极,他正圈住林惠珠,就要得手,突被秦玉一掌,只觉劲风透体,逼得撤剑旁闪,掉头一看,见是个蒙面少年,心中不信这年轻轻的人有此事力,大怒喝道:
  “小贼,你是谁,留下名来。”
  秦玉没有开口,林惠珠已经叫道:
  “这家伙就是邓无极,要小心了!”
  旁边钱氏兄弟方才被秦玉一掌险些劈倒在地,心里正怒,听林惠珠点名要秦玉留心,齐声大喝:“小贱人,谁要你多什么口!”两柄剑左右一卷,竟然施展出新学会的“阴阳剑法”,把林惠珠直圈到另一面去了。
  秦玉怒道:
  “你还是一派掌门,以大欺小,亏你有脸站在这儿,要是我,早一头在石上碰死了。”
  邓无极被他骂得怒从心上起,反手将剑插回背上,冷笑说道:
  “蒙头盖脸见不得人的东西,想必你就是数天前来这里骚搅的人了,今晚当家禅师不在,老朽少不得要会会你这掌法,究竟有什么惊人之处。”
  秦玉一心速战速决,又眼见林惠珠被那两柄划逼过一边,险象环生,便低喝了声:
  “好,叫你试试!”
  说着,陡的矮身,双掌平推,化血掌力全力发出。邓无极亦已有备,也是两掌一翻,硬接这一掌。“嘭”的一声巨响,秦玉登登登后退了六七步,心中一阵血气翻涌,不由骇然,邓无枉却更恐,皆因他先听六指禅师说起这怪少年生力浑厚,心里不忿,有了轻视之意,这一双掌硬接,未用全力,当场被化血掌力震得直退了十来步远,拿桩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下,心血上涌,已出喉头,却被他强自又咽了回去。
  四下众僧一阵哗叫,立时便有数十只硬弩,向秦玉身上射到,秦玉手无寸铁,方才对掌一记硬拼,自己也略带内伤,但他来不及运气调元,厉喝一声,旋身发掌,将箭矢尽皆震落,高声叫道:
  “林姑娘,快走吧!”
  林惠珠听他一叫唤,芳心一乱,“阴阳剑法”何等严密,就在她心神略分之际,“嗤”的一声响,肩头上早被钱螫一剑划破一条半寸深的血槽,鲜血泊泊而出。
  林惠珠方觉左肩一痛,右面钱狮一剑又到,连忙咬牙振剑一格,“-”的一声,火星四射,整个右臂又酸又麻,剑尖斜垂,无力再举,真是危险万分。
  秦玉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双掌连挥,逼退了钱氏兄弟,拦腰一把抱起林惠珠,脚一顿,早上了厢房屋顶。
  钱氏兄弟大喝:“放箭!”四周箭如飞蝗,齐向厢房上射来,秦玉忙从林惠珠子上夺下长剑来,舞起一片白光护身,搂紧了林惠珠,拥身向院墙上冲过去。
  脚尖一搭墙头,一左一右两柄禅杖破空又到,被秦玉剑挑脚踢,将两个和尚弄翻,晃身抢落向寺外,但他心里实在气不过,临走时,果然运掌又将那座才修好的山门劈塌,才抱着林惠珠,如飞逃下山来。
  奔走了足有顿饭之久,身后已不闻庆元寺和尚追喝之声,秦玉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惠珠,却见她左肩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螓首斜垂,秀目紧闭,已经昏了过去。
  他哪曾受这样的挫败,狠狠咬咬牙,心中又急又恼,扯下自己脸上黑纱,先草草替她扎了伤口,然后抱着她,风卷电驰地向来路奔回。
  回到那片密林中,天色已渐渐发白,忙把林惠珠平放在自己养病的那个铺位上,又匆勿寻到了马匹,取了水壶,再从附近山洞中盛了清水。
  等他急忙忙奔回来时,林惠珠仍然未醒,他伸手想解开她的衣裳,好替她洗涤创口,但手指刚触及她的身体,不自觉又忙缩了回来。
  他忖道:她脾气很怪,我这样替她宽衣解带,虽说是为了替她疗伤,但她醒来,必然会生气的,那可怎么好?不如把她先弄醒过来,再疗伤也不迟。
  于是,他用布巾沾了水,想替她敷在额角上。但当他才举起手来看见林惠珠紧闭的凤目,覆面的黑纱急的又心中一动,忖道:对啦,我自见到她开始,她总一直用右面半边脸向着我,除了今天蒙上黑纱之外,从没有正面让我见到过,我何不趁她未醒,解开她覆面的黑纱,看着她整个的面庞,那一定十分像媚儿的了,也许,会比媚儿更美,即使她醒来之后,也不会生气的。
  他打定主意,举手轻轻解开林惠珠面上黑纱,当他揭去纱巾,不由惊呼出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呈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如花玉貌,而是一副奇丑无比,恐怖吓人的怪异面容。
  只见林惠珠右侧半边脸,白嫩娟秀,而左边一半,从左眼下三寸开始,直到鬓角,满在着豆粒大小的麻斑,而且,脸肉凸凹,丑恶难述,靠近耳边,还有竹叶大一片黑印,上面密密的生着寸许长乱毛……。

旧版射雕英雄传第七十一回 艺服群雄

洪七公见众人对自己居然仍是如此敬畏,寻思:“老叫化若不装腔作势一番,难解今日危局,可是该当说些什么话,方能让全真诸道俯首听命,叫老毒物知难而退?”一时无计。且仰天打个哈哈再说,猛抬头,却见明月初升,圆盘似的明轮上缘,隐隐缺了一边,心念一动,大笑说道:“眼前个个是武林高手,不意行事混帐无赖,说话如同放屁。”众人一怔,知他向来狂言无忌,也不以为忤,但既如此见责,想来必有缘故,马钰行了一礼,说道:“请前辈赐教。”

洪七公怒道:“老叫化早听人说,今年八月中秋,烟雨楼畔有人打架。老叫化最怕耳根子不清净,但想时候还早,尽可在里儿安安稳稳睡几个懒觉,那知道今儿一早便听得砰砰彭彭的耍死狗。又是摆马桶阵便壸阵啦,又是汉子打婆娘,女婿打丈人啦,宰鸡屠狗的,闹得老叫化睡不得个太平觉。你们抬头瞧瞧月亮,今儿是什么日子。”

众人给他一说,斗然想起这天还是八月十四,比武之约尚在明日,何彭连虎、沙通天等正主儿未到,眼下动手,确是有点儿于理不合。丘处机道:“老前辈教训得是,我们今日原是不该在此骚扰。”他转头向欧阳锋道:“姓欧阳的,咱们换个地方去拼个死活。”欧阳锋笑道:“妙极,妙极,该当奉陪。”洪七公把脸一沉道:“王重阳归天,全真教的一群杂毛闹了个乌七八糟。我跟你们说个好的,六个男道士再加一个女道士,满不是老毒物对手,王重阳没留下什么好处给我,全真教的杂毛死光了也不放在老叫化心上,可是我倒要问一声:你们订下了比武约会,明儿怎样践约啊?七个死道士跟人家打么?”

这番话明里是嘲讽全真诸子,暗中却是提醒他们,与欧阳锋动上了手实是有死无生。六子久历江湖,那里不懂得话中之意,只是大仇在前,焉肯退缩?洪七公眼角一横,见郭靖向黄药师瞪目怒视,黄蓉泫然欲泪,心知其中纠葛甚多,寻思:“待老顽童到来,凭他这身功夫,当可艺压全场,那时老叫自有话说。”于是喝道:“老叫化要睡觉,谁再动手动脚,那就是跟我过意不去,到明晚任你们闹个天翻地覆,老叫化谁也不帮,马钰,你领你的杂毛们到楼上去,给我安安静静的。靖儿、蓉儿,来跟我捶腿。”

欧阳锋对他心存忌惮,暗想他若与全真诸子联手,自己难以抵敌,当即说道:“老叫化,我与药兄与全真教结上了梁子,你说话不是放屁,今儿给你面子,明儿你可谁也不能帮。”洪七公暗暗好笑:“现下你伸个小指头儿也推倒了我,居然怕我出手。”于是大声说道:“老叫化放个屁也比你说话香些,不帮就不帮,你准能胜么?”说着仰天卧倒,把酒葫芦枕在脑后,叫道:“两个孩儿,快捶腿!”

这时他啃着的羊腿已只剩下一根骨头,可是他还恋恋不舍的又咬又舐,似乎其味无穷,到后来终无可再啃,这才收入怀内,望着天边重重叠叠的白云,说道:“只怕要变天呢!”转头问黄药师道:“药兄,借你的闺女给我捶捶腿成不成?”黄药师微微一笑,黄蓉走过来坐在洪七公身畔,在他腿上轻轻捶着。洪七公叹道:“唉,这几根老骨头从来没有享过这种福气!”望着郭靖道:“傻小子,你的手没被黄老邪打断吧?”郭靖应了一声:“是。”坐在另一边给他捶腿。

柯镇恶倚着水边的一株柳树,一双无光的眼珠牢牢瞪着黄药师。他以耳代目,黄药师在湖边走来走去,走到东他一双眼跟到东,走到西也跟到西。黄药师并不理会,嘴角带着一丝冷笑。全真六子与尹志平各自盘膝坐在地下,仍是布成了天罡北斗之阵,低目垂首,静静用功。欧阳锋手下的蛇奴却在船中取出桌椅酒菜,安放在烟雨楼下,欧阳锋背向众人,饮酒吃菜,赏玩湖上烟波。

洪七公斜眼看靖蓉两人,见他们眼光始终互相避开,一个多时辰没对望一次,他生性爽直,见了这种尴尬之事,心中那里忍得住,但问了几次,两人支支吾吾的总是不答。洪七公高声向黄药师道:“药兄,这南湖又叫什么湖啊?”黄药师道:“又叫鸳鸯湖。”洪七公道:“瞧啊!怎么在这鸳鸯湖上,你女儿女婿小两口闹别扭,老丈人也不给劝劝?”郭靖一跃而起,指着黄药师道:“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师父,我怎么还能叫他丈人?”黄药师冷笑道:“希罕么?江南七怪没死清,还剩一个臭瞎子。我要叫他也活不到明天。”柯镇恶性如烈火,一纵身猛向黄药师扑了过去。郭靖抢在头里,掌后发却先至。黄药师还了一招,双掌相交,蓬的一声,将郭靖震得倒退了一步。洪七公叫道:“我说过别动手,老叫化说话当真是放屁么?”

郭靖不敢再上,恨恨的望着黄药师,洪七公道:“黄老邪,江南六怪是好汉子,你干么杀害无辜?老叫化瞧着你这副样儿挺不顺眼。”黄药师道:“我爱杀谁就杀谁,你管得着么?”黄蓉叫道:“爹,他五位师父不是你害的,我知道,我说不是你害的。”黄药师在月光下见女儿容色憔悴,不禁大为爱怜,横眼向郭靖一瞪,心肠又复刚硬,说道:“是我杀的。”黄蓉哽咽道:“爹爹,你为什么要杀人?”黄药师大声道:“世人都说你爹是邪恶歹人,你不知道么?歹人难道还会做好事?天下所有坏事,都是你爹干的。江南六怪自以为是仁人侠士,我见了这种英雄好汉就生气。”欧阳锋哈哈大笑,朗声说道:“药兄这几句话真说得痛快之极,佩服佩服。”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药兄,兄弟送你一件礼物。”右手一扬,将一个包袱掷了过来。

他与黄药师相隔二十余丈,但随手一掷,一个包袱就破空而至,确是腕力惊人。黄药师接在手中,触手处轻重、软硬,似是一个人头,打开一看,果然是个新割了的首级,头戴方巾,颏下有须,面目却不相识。欧阳锋笑道:“兄弟今晨西来,在一所书院歇足,听得这腐儒在对一班书生讲学,说什么要做忠臣孝子,兄弟听得厌烦,一刀将这腐儒杀了。你我东邪西毒,可说是臭气相投了。”说罢纵声长笑。

黄药师脸上变色,说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俯身抓土成坑,将那人头埋下,恭恭敬敬的作了三个揖。

欧阳锋讨了一个没趣,哈哈笑道:“黄老邪枉有虚名,原来也是为礼法所拘之人。”黄药师凛然道:“忠孝乃大节所在,并非礼法!”一言甫毕,半空突然打了个霹雳,众人一齐抬头,只见乌云遮没了半边天,眼见雷雨即至。又听得鼓乐声响,七八艘船只在湖中划来,船上挂了红灯,一副官宧的气派。

船靠岸边,走上二三十人来,只见彭连虎、沙通天等人均在其内。最后上岸的一高一矮,高的是大金国赵王完颜烈,矮的却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看来他恃有欧阳锋、裘千仞两个人出马,这番比武有胜无败,居然再下江南。黄蓉一指裘千仞道:“爹,女儿中了这老儿一掌,险险送了性命。”黄药师曾在归云庄上见过裘千仞出丑,不知那是裘千里所冒充,心想凭他这点微末道行,怎能将女儿打伤,心中颇觉奇怪。这时欧阳锋已与完颜烈等人会在一起,聚首低声计议。

过了半晌,欧阳锋走到洪七公身前,说道:“七兄,待会比武,你两不相助,这可是你亲口说过的?”洪七公心想:“我是有心无力,要助也无从助起。”只得答道:“什么待会不待会的,我是说八月十五。”欧阳锋笑道:“就是这样,药兄,全真门人与江南七怪寻你晦气,你是一代宗主,与这些人动手失了身份,待兄弟给你打发,你只袖手旁观如何?”黄药师一看双方阵势:洪七公倘不出手,全真诸子势要被欧阳锋杀得死无葬身之地,当年王重阳一手创立的全真派就此覆灭;若郭靖助守“天璇”,欧阳锋就不是北斗阵的对手,但如这傻小子仍是一味与自己纠缠,形势又自不同,心想:“生死祸福,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欧阳锋见他脸上神色漠然,心想时机稍纵即逝,若是老顽童周伯通到来,倒是不易对付,长啸一声叫道:“大家动口啊,还等什么?”洪七公怒道:“你这口中说出来的是人话还是狗屁?”欧阳锋向天上一指,笑道:“子时早过,已经是八月十五的清晨了。”洪七公一抬头,只见月亮微微偏西,一半被乌云遮没,果然已是子末丑初,欧阳锋蛇杖点处,斗然间袭到了丘处机胸前。

全真六子见大敌当前,彭连虎等又在旁虎视眈眈,心知今日只要稍一不慎,势必一败涂地,当下抖擞精神,全力与欧阳锋周旋,只接战数合,六人不禁暗暗叫苦。这时欧阳锋有意要在众人之前扬威,一上来施的全是杀手,尤其蛇杖上两条毒蛇或伸或缩,忽吞忽吐,叫人防不胜防,丘处机、王处一等数次用长剑去刺,却那里刺得着?

黄蓉见郭靖怒视父亲,只是碍着洪七公,一时不敢出手,灵机一动,说道:“整日还说报仇雪恨,哼,当真是杀父仇人到了,却又害怕。”郭靖被她一言提醒,瞪了她一眼,心想:“先杀金狗,再找黄药师不迟。”从背上取下父亲所遗的短戟,向完颜烈直奔过去。

沙通天与彭连虎一齐抢上,挡在完颜烈的面前。郭靖短戟一横,斜刺一戟,彭连虎举起判官双笔一架,铮的一响,只震得虎口发麻,郭靖已抢过二人。沙通天用“移形换位”之术没将他挡住,又惊又怒,飞步来追。灵智上人与梁子翁各挺刀刃在前拦截。郭靖闪过梁子翁发出的两枚透骨钉,左手一招“云龙三现”,这一招之中藏着连环三掌,掌掌威力惊人。梁子翁听得掌风劲急,着地一滚避开。灵智上人身躯肥大,行动不便,又想自己若也闪避,郭靖即已抢到赵王爷面前,当即举起双钹,强挡他这一招。却听当当两声大响,双钹被掌力震得飞向半空,郭靖三掌又迎面劈到。灵智上人自恃掌法造诣独到,兼之手上有毒,虽见敌人来势凌厉无伦,仍是举起手臂,挥掌拍出。那“降龙十八掌”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岂是他这点武艺所能抵敌,只觉臂膀一麻,手掌软软垂下,原来腕上关节已被震脱。

完颜烈见这少年毫不费力的连过四名高手,倏忽抢到自己面前,不禁大骇,急忙拔步飞奔。郭靖摇戟赶去,只追出数步,眼前黄影一闪,双掌从斜刺里拍到。郭靖侧身避过,刺出一戟,身子却被来掌带得一晃,急忙踏上一步,见敌人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郭靖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那里敢有丝毫怠忽,右戟左掌,凝神接战。

彭连虎见郭靖被裘千仞缠住,梁子翁与沙通天双双守在完颜烈身旁,险境已过,当下一提判官笔,纵到柯镇恶身前,笑道:“柯大侠,怎么江南七怪只来了一怪?”柯镇恶的铁杖已被黄蓉甩入南湖之中,耳听敌人出言奚落,挥手发出一枚铁菱,随即向后跃开三步。黑暗中铁菱来得峻急,彭连虎只怕挡击不中,受伤中毒,急忙双笔在地下一撑,凭空跃起,只听嗤的一声,铁菱刚好从脚底擦过。他受过这铁菱之毒,虽得解药,却也受尽痛楚,将养了几月方获痊愈,这时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又见他手中没了兵刃,一咬牙提笔疾上。

柯镇恶足有残疾,平时行走全靠铁杖撑持,耳听得敌人如风而至,勉力再向旁跃开两步,落地时左足一软,险险摔倒,彭连虎大喜,左笔护身,防他突施救命绝招,右笔往他背心猛一砸下去。柯镇恶虽是盲眼,但听声辨形,不差厘毫,就地一滚,避过了这一砸。彭连虎一笔打在地下石上,溅起数点火星,骂道:“贼瞎子,恁地奸滑!”左笔跟着递出。

柯镇恶又是一滚,嗤的一声,还了一枚铁菱。那知灵智上人左手捧着右手手腕,正静静站在一旁,俟机而动,见柯镇恶滚到身旁,一脚直踹下去,柯镇恶吃了一惊,左手在地下一撑,斜斜窜出。他避开了藏僧这一踏,却再也躲不开彭连虎双笔齐至,只觉后心微微一麻,暗叫不好,只得闭目待死,却听得一声娇叱:“去吧!”接着一声:“啊唷!”又是蓬的一响。原来黄蓉突用打狗棒法带住铁笔,顺势一甩,摔了彭连虎一交,她用的棒法与适才甩去柯镇恶铁杖时完全相同,只是彭连虎牢牢抓住判官笔,甩他不脱,却连人带笔一齐摔了出去。

彭连虎又惊又怒,爬起身来,见黄蓉使用竹棒,护着柯镇恶站直身子,柯镇恶骂道:“小妖女,谁要你救我?”黄蓉叫道:“爹,你照顾这瞎眼浑人,别让人伤了。”说着奔去相助郭靖,双战裘千仞。柯镇恶呆立当地,一时迷茫不知所措。彭连虎见黄药师站得远远的,背向自己,似乎根本没听到女儿的言语,当下悄悄掩到柯镇恶身后,判官笔斗然打出,这一招狠毒迅猛,兼而有之,即令柯镇恶铁杖在手,也未必招架得了,眼见得手,突听嗤的一声,一块小小的东西破空而至,与他判官笔一碰,炸得粉碎,却是小小一粒石子,只震得他虎口疼痛,撒手放笔。彭连虎吃了一惊,不知此石从何而至,怎么劲力又这样大得出奇,但见黄药师双手互握,放在背后,头也不回的望着天边乌云。

柯镇恶在归云庄上听到过这弹指神功的功夫,知道是黄药师出手相救,心中愈是恼怒,向他身后扑了过去叫道:“七兄弟死剩一个,留着何用?”黄药师仍不回头,等他欺近背心尚有三尺,左手向后轻轻一推。这一推看似轻描淡写,漫不经意,却是桃花岛最厉害的劈空掌功夫,柯镇恶如何经受得起?身不由主的向后一仰,一交坐倒,一时再也站不起来。

此时郭靖得黄蓉相助,与裘千仞战了平手。那边全真派却已迫蹙异常,郝大通腿上被蛇杖扫中了,孙不二的道袍也被撕去了半边。王处一暗暗心惊,知道再斗下去,三十合之内必再有人非死即伤,所恃之人却终不来,乘着马钰与刘处玄前攻之际,从怀中取出一个流星点起,只听嘶的一声,一道光芒划过长空,此时天空愈黑,湖上迷迷蒙蒙的起了一阵浓雾,各人双脚都已没入雾中。

再斗一阵,那雾愈来愈重,各人闻到湿气,都感窒闷。天上黑云也是越来越厚,穿过云层透射下来的月光渐渐微弱,终于全然消失。众人各自惊心,虽不罢斗,却是互相渐离渐远,出招之际护身多而相攻少。郭靖、黄蓉双击裘千仞,突然一阵浓雾涌来,夹在三人中间。郭靖见裘黄二人身形忽隐,正合心意,抽身向左,来寻完颜烈。

他睁大双目,要找完颜烈头顶金冠的闪光,但大雾密密层层,看不出三尺之外,正东奔西突寻找间,忽听雾中一人叫道:“我是周伯通,谁找我打架啊?”郭靖大喜,要待答话,丘处机已叫了起来:“周师叔,您老人家好啊?”

就在此时,乌云露出一个空隙,各人突见敌人原来近在咫尺,一出手就可伤到自己,都是惊叫一声,向后跃开。周伯通却笑嘻嘻的站在众人中间,高声说道:“热闹得紧,妙极妙极!”右手在左臂弯里一推,搓下一团泥垢,说道:“给你吃毒药?”往身旁沙通天嘴里塞去,沙通天急闪,饶是他移形换位之术高妙绝伦,这一闪仍是没能闪开,被周伯通一把揪住,泥垢塞到了口中。他吃过老顽童的苦头,知道若是急忙吐出,势必挨一顿饱打,只得闷声不响的含在口里。

王处一见流星没召来相待之人,却把周伯通请了来,真是大喜过望,叫道:“师叔,原来您没被黄岛主害死。”周伯通大怒:“谁说我死了?黄药师一直想害我,十年来从没成功。哈,黄老邪,你倒再试试看,”说着一拳往黄药师肩头打去。这是他在桃花岛上潜心钻研出来的七十二路空明拳功夫,阴柔无比,黄药师不敢怠慢,还了一招落英掌,叫道:“全真教的杂毛老道怪我杀了你,要替你报仇呢!”周伯通怒道:“你杀得了我?别吹牛!”口中胡言乱语,手上也越打越快,黄药师见他不可理喻,出招却是精妙无比,只得全力接战。

全真诸子满以为师叔一到,他与黄药师就可一齐出手对付欧阳锋,那知这位师叔不会听话,刹时之间与黄药师斗了个难解难分。马钰连叫:“师叔,别与黄岛主动手!”欧阳锋接口道:“对,老顽童,你决不是药兄的对手,快逃命要紧。”周伯通被他一激,越加不肯罢手。

黄蓉叫道:“周大哥,你用九阴真经功夫与我爹爹过招,王真人在九泉之下怎生说?”周伯通哈哈笑道:“你瞧我用的是经上功夫么?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经文忘记了。呸,学学容易,忘记可真麻烦!”黄药师在桃花岛上与他动手时,觉得他拳脚劲力大得出奇,这时见他拳法虽然精奇,劲力却已较前减弱,只堪堪与自己打了个平手,正自奇怪,听他一说,不禁暗暗纳闷,不知他使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儿,方能将一门上乘武功硬生生从自身驱除出去。

欧阳锋在雾中隐约见到周伯通与黄药师激斗,不由得喜出望外,但又怕他打败黄药师后,便与全真诸子联手对付自己,心想乘此良机,正好先破北斗阵。当下挥动蛇杖,着着进击。一时北斗阵中险象环生。王处一大叫:“周师叔先杀欧阳锋!”

周伯通见众师侄情势危急,于是左掌右拳,横劈直攻,待打到黄药师面前时,忽地哈哈一笑,拳变掌,掌成拳,横直互易。黄药师万想不到他用此怪招,急伸臂相格时,眉梢已被他掌尖拂中,虽未受伤,却是热辣辣的一阵疼痛。周伯通一掌拂中对方,倏地惊觉,左手拍的一声,在自己右腕上打了一记,骂道:“该死,该死,这是九阴真经中的功夫!”黄药师微微一怔,手掌已递了出去,这一招也是快迅无伦,无声无息的在周伯通肩上一拍。周伯通弯腰沉肩,叫声:“啊哟!报应得好快。”

浓雾之中,各人越来越不易见到旁人。郭靖只怕两位师父遭人暗算,伸手扶起柯镇恶,挽着他臂膀走到洪七公身旁,低声说道:“两位师父到烟雨楼上歇歇,等大雾散了再说。”只听黄蓉叫道:“老顽童,你听不听我话?”周伯通道:“我打不嬴你爹爹,你放心。”黄蓉叫道:“我要你快去打老毒物,可不许杀了他。”周伯通道:“为什么?”他口中说个不停,拳脚上却丝毫不缓。

黄蓉叫道:“你不听我的吩咐,我可要将你的臭史抖出来啦。”周伯通道:“什么臭史!胡说八道!”黄蓉拖长了声音道:“好,四张机,织就鸳鸯欲双飞。”这两句话只把周伯通吓得魂飞魄散,忙道:“行,行,听你话就是,老毒物,你在那里?”只听马钰的声音从浓雾中透了出来:“周师叔,你占北极星位围他。”

黄蓉又道:“爹,这裘千仞私通番邦,是个大大奸贼,快杀了他。”黄药师道:“孩子,到我身边来。”重雾之中,却不见裘千仞到了何处。但听得周伯通哈哈大笑,叫道:“老毒物,快跪下来给你爷爷磕头,今日才饶你性命。”看来全真派显是占了上风。

郭靖将洪柯二人送到楼边,回身又来找寻完颜烈,岂知一阵东跑西跑,不但完颜烈影踪不见,连沙通天、裘千仞等也不知去向。又听得周伯通叫道:“咦,老毒物呢?逃到那里去啦?”此时湿雾愈浓,各人近在身畔,却不见旁人面目,说话声音听来也是重浊异常,似是相互隔了什么东西。众人虽屡经大敌,但这时斗然间都似变了瞎子,心中无不惴惴。黄蓉靠在父亲身旁,马钰低声发号施令,缩小阵势。人人侧耳倾听敌人的动静。

一时之间,四下里寂静无声,过好了一会,丘处机忽然叫道:“听!这是什么?”只听得周围嗤嗤嘘嘘,异响自远而近。

黄蓉惊叫:“老毒物放蛇,真不要脸!”黄药师比众人都先听到蛇声,他本自有退蛇之法,只要吹动玉箫,群蛇即时闻声狂舞,但那日听到女儿溺死的假讯,悲恸之下已将玉箫折断,此时群蛇大至,倒不由得彷徨无计。洪七公在楼头也已听到,高声叫道:“老毒物布毒蛇阵,大伙快到楼上来。”

周伯通的武功在众人中算得第一,可是他生平怕极了蛇,一听黄蓉与洪七公的呼叫,发一声喊,抢先往烟雨楼狂奔。他怕毒蛇咬自己脚跟,楼梯也不敢上了,施展轻功跃上楼去,坐在楼顶最高的屋脊之上,兀自心跳不已。

片刻之间,蛇声愈响。黄蓉只叫:“可惜我血鸟不在此地!”拉着父亲的手奔上烟雨楼。全真诸子手拉着手,摸索上楼,尹志平踏了个空。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跌得头上肿起一个大瘤,忙爬起来重新抢上。黄蓉没听到郭靖声音,心中挂念,叫道:“靖哥哥,你在那里?”叫了几声,不听答声,更是担心,说道:“爹,我去找他。”只郭靖冷冷的道:“何必你找?以后你也不用叫我。我不会应你的!”原来他就在身边。

黄药师大怒,骂道:“浑小子,臭美么?”横臂就是一掌,郭靖低头避开,正要还手,却听飕飕箭响,几枝长箭腾腾腾的钉在窗格之上。众人吃了一惊,只听得四下里喊声大作,箭如雨至,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人马,又听楼外人声喧哗,叫道:“莫走了反贼。”

丘处机怒道:“定是金狗勾结嘉兴府贪官,点了军马来捉拿咱们!”王处一叫道:“冲下去杀他个落花流水。”郝大通叫道:“不好,蛇,蛇!”众人听得箭声愈密,蛇声愈近,知道今日这场比武,完颜烈与欧阳锋原来有备而来,暗中安排下了奸计,只是这场大雾却不在各人意料之中,是祸是福,倒也难说。洪七公叫道:“挡得了箭,挡不了蛇:避得了蛇,又避不了箭!大伙儿快退。”只听周伯通在楼顶破口大骂,双手接住了两枝长箭,不住拨打来箭。

那烟雨楼三面临水,官军乘了小舟围着烟雨楼放箭,只因雾大,一时却也不敢逼近。洪七公叫道:“咱们向西,从陆路走。”混乱间,他无形中成为群龙之首,众人依言下楼,摸索而行,苦在睁目瞧不出半尺,那里还辨东西南北?当下只得拣箭少处而走,各人手拉着手,只怕掉下了一个人。

丘处机、王处一手持长剑,当先开走路,双剑合璧,舞成一团剑花,既驱蛇群,又挡箭雨。郭靖右手拉着洪七公,左手伸出去与人相握,触手处温软柔腻,握到却是黄蓉的小手。郭靖一怔,急忙放下,只听黄蓉冷冷的道:“谁要你来睬我?”猛听得丘处机叫道:“快回头,前面遍地毒蛇,闯不过去!”

黄药师与马钰殿后,阻挡追兵,听到丘处机叫声,急忙转头。黄药师折下两根竹枝,往外扫打。浓雾中只听得蛇声吱吱,夹着一股腥臭迎面扑来。黄蓉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黄药师叹道:“四下无路可走,大家认命了吧!”将竹杖往前一抛,把女儿横抱在手中。凭众人武功,官兵射箭原本挡不住去路,但西毒的蛇阵厉害无比,任谁只要被毒蛇咬中一口,那就是追魂记命之祸。众人听到蛇声,无不毛骨悚然,暗暗心惊,兼之大雾迷漫,目不见物,纵然有路可通,也是难以找寻。

正危急间,一个人冷冷的道:“小妖女,把竹杖给我瞎子。”众人一听,却是柯镇恶的声音。黄药师与黄蓉心思最是机敏,听他说到“瞎子”,心中都是一样,忙将竹杖递了过去。柯镇恶不动声色,接杖点地,说道:“大伙儿跟着瞎子逃命吧。”

须知柯镇恶是嘉兴本地之人,烟雨楼旁大小路径无不处不烂熟于胸,兼之他双目本盲,平时固然不及常人,但这时大雾弥漫,乌云满天,对他却毫无障碍。他耳朵又比旁人灵敏得多,一听蛇声、箭声,已知西首有一条小路并无敌人,当下一跷一拐的领先冲出。这小路本就十分僻静,近数年来路上又种了竹树,其实已无路可通。柯镇恶幼时熟识此路,数十年不来,却不知道路已成竹林,只走出七八步就被竹树挡住。丘处机、王处一双剑齐出,十余竹株树纷纷倒地,众人随后跟来。马钰大叫:“周师叔,快来,快来,你在那里?”周伯通坐在楼顶,听得四周都是蛇声,那敢答应?

众人走了十余丈,竹林已尽,前面现出小路,耳听得蛇声渐远,但官军的呐喊声却愈来愈响,似是有人绕道包抄。群雄怕的是蛇,区区官军那里放在眼内。刘处玄道:“郝师弟,你我去冲杀一阵,杀几名狗官出气。”郝大通应道:“好!”两人提剑欲上,突然长箭如蝗而至,两人急忙舞剑挡架。

再走一阵,已至大路,只听霹雳连响,急雨倾盆而下,只一阵急雨,雾气转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天上虽仍一片漆黑,但人影已隐约已辨。柯镇恶道:“危难已过,各位请便。”将竹棒递给黄蓉,头也不回的迳向东行。

郭靖叫道:“师父!”柯镇恶道:“你送洪老侠往安稳处所养病,再到柯家村来寻我。”郭靖应道:“是!”黄药师接住一枝射来的羽箭,走到柯镇恶面前,说道:“若非你今日救我性命,我也不肯对你明言……”柯镇恶不待他说话完,迎面一口浓痰,正好吐在他鼻梁正中,骂道:“今日之事,我死后无面目对六位兄弟!”黄药师大怒,举起手掌。这一掌若拍将下去,柯镇恶那里还有命?郭靖见状大惊,飞步来救。

他与柯黄二人相距十余步,眼见救援不及,黑暗中却见黄药师举起的手缓缓放下,哈哈大笑,说道:“我黄药师是何等样人,岂能与你一般见识?”转身向黄蓉道:“蓉儿,咱们走吧!”向洪七公一摆手,身形微晃,已在数丈之外。

郭靖听了这话,心头怔了一怔,登时起了一个疑团,只是疑心什么,一时却模糊难明。猛听得喊声大作,一群官兵冲杀过来,全真六子各挺长剑,杀入阵去。黄药师不屑与这等人动手,回身挽着洪七公手臂,说道:“七兄,咱哥儿俩到前面喝几盅再说。”洪七公正合心意,笑道:“妙极,妙极。”转瞬间两人没入黑暗之中,郭靖欲去相扶柯镇恶,一小队官兵已冲到跟前,他不欲多伤人命,只伸双臂将官兵纷纷推开。混乱中但听得丘处机等大呼酣斗,原来官兵队中杂着完颜烈带来的亲军,还有裘千仞的铁掌帮帮众,强悍殊甚,一时倒杀之不退。郭靖只怕师在乱军中送了性命,大叫道:“大师父,大师父,你在那里?”但这时呼叫声,兵刃声乱成一片,他的呼叫一出口就被杂声掩没。

黄蓉从柯镇恶手中接过竹棒后,一直站在他的身旁,见他唾吐父亲,争端又起,心想这事闹到这个地步,一生美梦,总是碎成片片了。后来军马冲杀过来,她却倚树悄然独立,无数兵马在她身旁奔驰来去,她恍似不闻不见,只是呆呆出神。忽听得“啊呀”一声呼叫,正是柯镇恶的口音。黄蓉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他倒在路边,一名军官举起长刀,砍向他的后心。

柯镇恶一滚,避开一刀,坐起身子回手一掌,将那军官打得昏了过去,待要站起,但身上似乎受了伤,一伸腰复又跌倒。黄蓉急忙奔近,俯身一看,原来他腿上中了一箭,当下拉住他臂膀扶了起来。柯镇恶用力一甩,甩脱了她的手,但他一足本跛,另一足又中箭伤,腿一软,又要跌倒。黄蓉冷笑说:“逞什么英雄好汉?”左手一挥,已用“兰花拂穴手”拂中了他右肩“肩贞穴”,这才牵住他的臂膀。柯镇恶待要挣扎,但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只得任他扶住,口中却不住喃喃咒骂。

黄蓉扶着他走出十余步,躲在一株大树背后,正待喘息片刻再行,官兵忽然见到二人,十余枝羽箭飕飕射来。黄蓉抢着挡在前面,舞动竹棒护住头脸,那些箭都射在她的软猬甲上。柯镇恶听着羽箭之声,知她舍命相救,心中一软,低声道:“你不用管我,自己逃吧!”黄蓉哼了一声,道:“我偏要救你,偏要你承我的情,瞧你有什么法子?”二人边说边行,避到了一座矮墙后面。羽箭虽已不再射来,但柯镇恶身体沉重,黄蓉累得心跳气喘,没奈何倚墙稍息。

柯镇恶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我之间,恩怨一笔勾消。你去吧,自今而后,柯瞎子算是死了。”黄蓉冷冷的道:“你明明没死,干么算是死了?你不找我报仇,我却偏要找你。”竹棒倏伸倏缩,已点中了他双腿弯里的两处“委中穴”。这一下柯镇恶全然没有防备,登时委顿在地,暗暗自骂糊涂,不知她要用什么恶毒法儿折磨自己,只听得脚步细碎,她已转出矮墙。

古代传奇:大盗贼京城频作案 小官差查案获奇遇

清朝末年,京师出现了一个大盗,盗窃的功夫可谓是神乎其技,不论你是富贵还是官宦之家,不管你是深宅大院还是守卫森严,只要被他盯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全部搜刮一空。一时间被盗的人家上百户,但官府却毫无头绪,明里派了很多公差四处站岗盘查,暗里派下密使明察暗访,毫无头绪,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风声鹤唳,一时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城内出现一个侠客,如若平民百姓要是遇到困难,自会有人来帮忙解决,尤其缺钱的,便会突然得到金银,人们纷纷传说这是一人所为。

有一个官差姓贾名危,这一日被派驻在一条街内值守,忽然见不远处来了一个瞎眼老头,手持一把四尺长杖,一边探路一边慢慢走了过来。走到近前,贾危大声提醒道:这是一条死胡同,别往里去了。那老头口中答应一声,频频点头,一副唯唯诺诺模样,转身走了。

没到一个时辰,那瞎眼老头又走了过来,似乎又要走到胡同里来。贾危又提醒了一句,瞎眼老头又点头哈腰地走了。这次以后,便没在出现,贾危也没往心里去。

第二日,没来,第三日,那瞎眼老头终于又来了。贾危见到他微微一愣,心里有点儿纳闷,不知道这老头到底要干什么,便不再提醒,而是悄悄尾随其后。

走了一会儿,瞎眼老头停留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门首,伸手轻轻摸了摸门环,然后又用手中的长杖比划了一阵子,似乎在测量墙的高度。就这么折腾了挺久的,将长杖立到门侧,转身撒尿去了。

贾危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见正是好机会,准备先拿了长杖,再把瞎眼老头击倒。想罢,奔到门边去取杖,一拿竟然纹丝未动,不仅大惊失色,赶紧双手将杖捧起,竟然有百余斤重。

瞎眼老头听见有响声,飞也似地扑向贾危。贾危只觉手头一松,铁杖已到瞎眼老头手中,老者不再停留,转身奔出胡同,身影不见了。

贾危愣在当场,有些后怕,如果那瞎眼老头刚才取他人头,现在怕是没有性命了。贾危觉得那瞎眼老头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因此贾危再不敢值班,偷偷溜回家去了。

第二天,衙门果然接到胡同里大户人家的报案,说是昨晚门窗未动,家里的金银财宝丢失了很多。贾危一听就知道是那瞎眼老头干的,但是谁也没告诉,偷偷在胡同附近打探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贾危闲逛到骡马市,正探头探脑瞧热闹,突然听到“笃笃笃”的声音,循声望去正是那瞎眼老头点杖走了过来。贾危大喜,不敢声张,只是悄悄跟在身后,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突然说道:老头,你的事官府已经知道了。那老头毫无表情道:知道便知道吧。说完过来挽住贾危的胳膊,贾危被一股大力架着便不能动了,随着老头来到路边一个小酒馆。

酒菜上来,瞎眼老头问了贾危的姓名,住址和职业。贾危知道瞎眼老头的功夫,不敢不答。瞎眼老头最后说,承蒙不弃,必当厚报,此地非谈心之所,明日到陶然亭等我,小老儿还有一言相告,请勿爽约。言罢起身离去。

翌日清晨,贾危赴约前往陶然亭,然而等了三个整天,都没有见到瞎眼老头,第三天晚间忽然见他从远处走来,便张口责备道,为何诓骗我?瞎眼老头说,我没有骗你,我等了你很久你没有来,我只好去找你,你的父母还有你和老婆都在酣睡,我没敢同你们打招呼,要给你的东西已经放到你床边了,不信可以回去看一看。

贾危回家掀开床帐一看,果然床角插了一把匕首,旁边是一封信还有黄金三百两。贾危拿出书信,信上大意是说,我的影踪已经被你发现了,本该杀人灭口,但思来想去你我没有深仇大恨,没必要做得太绝。我已知晓你的双亲病重,那三百两黄金替你尽孝,以后咱们互不侵犯,如果还敢有别的想法,匕首为鉴。

贾危一边读着一边冷汗直流,却又被瞎眼老头的侠义深深折服。原来贾危的母亲已卧床多十余年,久治不愈,他一个小小公差的收入不堪重负久矣,瞎眼老头的行为正可谓是雪中送炭。从那以后,贾危更不敢对别人说起此事了。

然而,京城内被盗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谁也破不了案子,被击杖的衙役官差越来越多,甚至有被当场杖毙的。

这一天,有一批饷银要押送去南方,三日后启程,晚上派贾危等官差去看守。头一天晚上,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丢了两箱银子。官府马上派官兵来看守,结果官兵未到又丢了两箱。官兵到了以后查看周围,表示这是一个飞檐走壁的大盗,需要严防死守。因此各处均派人埋伏好,屋顶同样有官兵把守。贾危等官差照常在饷银附近巡视,他早已知道是谁干的,甚至不希望他再前来。

当晚,贾危正在巡视,见一人携杖飞跃而来,未等官差反应过来,双臂夹两箱银两即走。官差抽刀在手,已然来不及了,一个官兵将铜鞭抡起,倏忽间鞭折命陨。另一持双锏官兵奔来,因瞎眼老头双手护着银箱确有不便,被一锏击中右臂,遂弃箱而走,奔房上而去。

贾危见状知道不好,房上全是埋伏,遂大喊道:他要上房,别让他跑了。瞎眼老头脚步一顿,已听出贾危的声音,明白是在出声提示,马上转身奔向花园,想从后门逃走。

刚到花园门口,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房上飞来箭矢。瞎眼老头略一耽搁,数名官差、官兵涌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贾危正在这些人当中,不时大呼小叫,似是提振士气实则出言提醒,间或装作站立不稳挡住众人。然而,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瞎眼老头被锏击中双腿,瘫坐在地,众人齐上将其抓住,被其杖毙者已有十余人。贾危心情颓丧,默默拾起长杖,那杖竟是精钢所铸。

后升堂审问,那瞎眼老头缄口不言,虽用大刑而惧。忽有一日,瞎眼老头提出要见贾危,承诺见后便认罪。贾危来到监房之内,那瞎眼老头让狱卒退下后,哈哈笑道:我这巨盗当得如何?可威风吗?贾危看那瞎眼老头,已被折磨的不成样子,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瞎眼老头正色道:我明日即将认罪,命不久矣,唯有想跟你说几句话,以感谢你那日数次提醒之恩。

随后,瞎眼老头将他所盗之财藏匿之地告诉了贾危,让其自行安排,或赠或花均可,又让他去拜访一人,将他被抓之事告知即可。

贾危很奇怪,道:你为何是一个瞎子呢?瞎眼老头道:我本不瞎,是为了干这行才瞎的,否则我哪能干到今天?早被你们抓住了。说罢哈哈大笑,贾危有些面红。

第二天,瞎眼老头对所犯之案全部招认,只有同伙概不承认,不久便被处死了。

半年后,京城之内盗案又起,纷纷传言盲盗又回来了,只有贾危知道大盗是谁,因为只有他见过一次,那竟然是一个年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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